邱华栋:文学体现着一个国家基本的人文精神 | 访谈
字号:小 中 大
邱华栋,著名作家、诗人;1969年生于新疆,祖籍河南南阳,现居北京;15岁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被武汉大学中文系免试录取;文学博士,研究员;曾任《青年文学》主编、《人民文学》副主编、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现在中国作协书记处工作。著有长篇非虚构《北京传》《现代小说佳作100部》,长篇小说《空城纪》《龟兹长歌》《夜晚的诺言》《白昼的喘息》《正午的供词》等15部,中短篇小说200余篇。出版各类单行本80多种,1000余万字。曾获庄重文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等奖项,部分作品被翻译到英、法、德、俄、匈牙利、克罗地亚、越南、日、韩等国家。
多和少的体悟是写好短篇小说的关键
舒晋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短篇小说在你的创作中占有很大比重?
邱华栋:最早的一个短篇小说《永远的记忆》写于1984年,那年我十五岁,写的是一种感觉和心理状态,很短,现在看来应该算小小说,也就两千多字。我进入到大学之后,写了关于少年记忆的系列短篇《我在那年夏天的事》。这些小说表达的,也都是关于青春期成长和窥探世界的那种惶惑、烦恼和神秘感。每次写短篇小说,我都把结尾想好了,因此,短篇小说的写作,对于我很像是百米冲刺——向着预先设定好的结尾狂奔。因此,语调、语速、故事和人物的纠葛都需要紧密、简单和迅速。
大学毕业后来到北京,我感受到城市的巨大张力在我的精神世界里的投射,于是,大概花了七八年时间,我写了《时装人》系列小说,一共有五十篇。这些短篇的篇幅也不长,每篇都有一个诗歌意象在里面,比如《重现的河马》里面有河马,《刺杀金枪鱼》里面有金枪鱼,《时装人》里面有时装人和大猩猩,而《蜘蛛人》里出现了城市蜘蛛人。这些短篇都有诗意的追寻和城市异化带来的那种变形,小说故事本身不是写实的,而是写意的,写感觉、象征和异化的,并带有成长后期的那种苍茫感。
舒晋瑜:你的短篇有怎样的特点?
邱华栋:比如《十三种情态》是十三篇与当代情感、婚姻、家庭、外遇、恋爱有关的短篇小说。这些小说的题目都只有两个字:《降落》《龙袍》《云柜》《墨脱》《入迷》《禅修》等等,每个短篇的篇幅在一万五千字左右。
我写短篇小说,从二十多年前的一两千字,写到了如今的一万五千字左右。我也在思考为什么我经历了这么久,才把小说写到了一万五千字。我觉得,对于我来说,如何写短篇小说,一直有一个“多”和“少”的问题。一万五千字的短篇,时间的跨度和人物的命运跌宕都有很大的空间感。比如,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是“少”的胜利。我觉得他的简约和“少”,是将一条鱼变成了鱼骨头端了上来,让你在阅读的时候,通过个人的生活体验和想象力,去恢复鱼骨头身上的肉——去自行还原其省略的部分,去自己增添他的作品的“多”。这对读者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因此,显得非常风格化。
但雷蒙德·卡佛不是我很喜欢的短篇小说家,因为“少”使他显得拘谨,小气。我还是喜欢骨肉分配均匀的短篇小说,比如约翰·厄普代克、约翰·契弗、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莫言、艾丽斯·芒罗(我不喜欢她的名字被翻译成“门罗”)的短篇小说,他们是我最喜欢的,将“多”和“少”处理得非常好的短篇小说家。所以,写短篇小说,就应该在其篇幅短的地方做长文章,在多和少之间多加体悟,可能是写好短篇小说的关键。
舒晋瑜:《十一种想象》是一部很有创意的历史小说集,你的每一篇、每一部作品都在出新。
邱华栋:《十一种想象》是历史小说系列,一共十一篇,我取材于各个国家的历史和人物故事,出现的历史人物有成吉思汗、丘处机、韩熙载、玄奘、鱼玄机、李渔、利玛窦、埃及法老图坦卡蒙和他的王后安克赫森阿蒙等等。面对历史展开想象,是我的新尝试。
我平时喜欢读闲书,乱翻书,其中就读了不少历史书。二三十岁的时候,心态比较浮躁,写了不少当下都市题材的小说。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慢慢静下来了,读书也更加杂乱。在阅读历史著作的时候,我时常会萌发写些新历史小说的念头。这本书可以说就是这样一种心态下的产物。我不喜欢重复自己,每次写个小说,总要稍微有些变化,或者题材、或者结构、或者叙述语调等等。十多年下来,我写的历史小说中有几部是长篇,如《中国屏风》系列四部,以近代历史上来到中国的外国人为主角。现在这一本则是十一篇中短篇小说。其中,有三部中篇小说《长生》《安克赫森阿蒙》《楼兰三叠》,其余八篇是短篇小说。
舒晋瑜:从题材上看,中外都有,不同历史时期都有,都是依据一些史实所展开的关于历史的想象?
邱华栋:是的,比如收在小说集里的《长生》,写的是13世纪初期,丘处机道长应正在成为人间新霸主的成吉思汗的召请,不远万里,前往如今的阿富汗兴都库什山下面见成吉思汗的故事。我在上大学的时候,读了丘处机的一些诗作,非常喜欢,就对这个人物产生了兴趣,何况他又是中国道教的著名人物。因此,才有了《长生》的中篇版和长篇版。其实,假如今后有时间,我还想再把《长生》的小长篇扩展成大一点的长篇,类似吴承恩的《西游记》那样,虚构出丘处机带着十八个弟子,一路上与妖魔鬼怪斗法的故事,这样是不是更有趣呢?
我在写这些小说的时候,有意地、尽量地去寻找一种历史的声音感和现场感,去绘制一些历史人物的声音和行动的肖像。这可能是我自己的历史小说的观念吧。比如,我一直很喜欢《韩熙载夜宴图》这幅画,最终导致了《三幅关于韩熙载的画》的写作。我想象了历史上失传的、关于韩熙载的另外两幅画的情况,以及韩熙载和李煜之间的关系。《色诺芬的动员演说》取材自色诺芬本人的著作《长征记》,色诺芬是古希腊很有名的作家,他的多部作品被翻译成了中文。我一直对希腊罗马时期的历史著作有兴趣,这篇小说不过是随手一写。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我在一座古城里醒来,一个古代的人在我的耳边说:“这是亚历山大大帝所征服和建造的城市,它是亚历山大城!”众所周知,亚历山大很年轻就去世了,死之前他已经建立了很多亚历山大城,他的远征路线一直到了印度。我不知道我今后会不会写一部关于亚历山大大帝的长篇小说。我觉得是有可能的,因为我对他的生平特别有兴趣。《利玛窦的一封信》则是我有一天去北京市委党校,看到利玛窦的墓地之后,产生了写一篇小说的想法,取材于他的《中国札记》和史景迁的研究著作《利玛窦的记忆之宫》。读了这篇小说,你一定会对利玛窦有一个基本的了解。这十一篇小说,于我是一种题材的拓展和大脑的转换,假如能给读者带来一点对历史人物的兴趣和会心的微笑,我觉得就很好了。
写记忆容易,写今天很难
舒晋瑜:《来自生活的威胁》和《可供消费的人生》延续了你“与生命共时空”的文字风格。和所经历的时代如此近距离的表达,你觉得有何利弊?
邱华栋:书写眼前和当下是十分困难的。我觉得对眼前万象的文学捕捉,让我感到刺激而新鲜。写历史是容易的,写记忆也是容易的,可写今年和今天呢?很难很难。而我却在把小说写新,我也常常觉得很难,就像是你以为你抓到了一条鱼,可是你一看,它已经跑掉了。
舒晋瑜:《来自生活的威胁》把故事集中到了高档社区,在阅读的时候,感觉似乎是要刻意营造一种社区环境和背景。是有这样的用意吗?
邱华栋:不是刻意的。这个系列我从2000年一直写到了2010年,十年的时间写了六十篇小说,一开始是按照单篇的短篇小说写的,可我写着写着,觉得可以把很多小说像串糖葫芦那样,把它们都串起来,形成新的结构。这样,这些小说之间就有着松散的联系了。比如《骑兵军》《都柏林人》《小城畸人》《米格尔大街》,都是类似的作品。
舒晋瑜:为什么关注社区文化?
邱华栋:北京不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社区构成的都市吗?社区将是都市人生存的最重要的环境。但新的社区文化却还没有定型,我通过这个系列的写作,来探讨当代中产阶层面临的困境,试图寻找新道德和新的价值观定型的可能。一个文明的复兴,关键还是要看你能输出什么样的价值观。其他都是空谈。
舒晋瑜:《来自生活的威胁》反映了不同家庭的形形色色的故事。聚焦社区其实也是你的作品对城市文化的表现之一。
邱华栋:当然首先是题材的突破。我自己曾经当过编辑,看到百分之七十的稿子题材依旧是农村题材的,很多写作者的技术含量也不高,因为中国是一个农民大国,作家多出自农民,大作家更是农民。我是少数书写城市的都市作家,从观察对象是中国的中产阶层这一点上,我的这个“社区人”系列也是很有意思的。
舒晋瑜:有时候感觉你讲故事的愿望特别明显。
邱华栋:1993到1999年,我写了一个五十篇短篇小说构成的系列“时装人”,那个系列是变形、夸张和意象化、碎片化的有后现代意味的小说系列。而这个“社区人”系列六十篇,我有意识地在找讲故事的感觉,写得比较老实。我想,讲故事就类似绘画里的素描,是一个基本功。
左手当代,右手历史
舒晋瑜:你写了大量的城市题材,从短篇、中篇到长篇《北京传》,多数是关注当下,描写现实生活的作品,《空城纪》的创作题材在以往的延续中又有变化。你怎么看这些年的创作?
邱华栋:年轻的时候创作量很大,每年能写十几个短篇。30岁以后,慢慢地有一些历史感,就逐渐形成一种状态:左手写当代题材,右手写历史题材。中间写了一组“中国屏风系列”(《贾奈达之城》《单筒望远镜》《骑飞鱼的人》《时间的囚徒》)、长篇小说《长生》,由此延伸下来,我现在的写作习惯就是有意地让自己调整,保持新鲜感。比如左手写完一个当代题材的《哈瓦那波浪》,右手就写一个历史题材的短篇小说集《十侠》。下一步也许我写个科幻题材的作品,让自己的写作保持创造的快乐,不重复自我。
舒晋瑜:16岁发表作品,18岁出版第一部小说集并被武汉大学破格录取,大学阶段的教育对自己的人生有很大影响吧?
邱华栋:在大学期间我去拜访原武大校长刘道玉先生,他的一席话对我有很大影响。他说,到大学来读书最重要的是自我发现,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最关键的,不要期待老师给你多大引领。一定要树立目标,持之以恒地顽强奋斗,成就你自己,这是教育的根本。那时候我就明白,想要成为好作家,最重要的就是志存高远,要多读书,想尽办法积累生活、积累知识、积累经验。从那以后我的目标从来没有变过,而且幸运的是,我的爱好和职业完美结合了。写作40年,我尝试过十多种文体: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文学随笔、评论(包括电影评论、建筑评论)、诗歌、小剧本、非虚构作品……文体庞杂。
武大给我的第二大影响是文史哲的打通。很多年以后我觉得当时无论是听邓晓芒先生讲康德,还是听易中天先生讲中西比较美学,或者去旁听考古系的课,对我都有一定的作用。《空城纪》的结构跟读《史记》有一定关系。上大学的时候老师就督促我们读《史记》,说《史记》是文学作品,学中文的应该读一读。现在看《史记》就是很有意思的一部结构主义作品——我上大学的时候好老师比较多,几句话就能点醒。
舒晋瑜:同样的教育环境培养出不同的学生,这和个人的悟性和天赋有关,你特别善于吸纳各方所长。
邱华栋: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曾经谈到,他有一个创作计划表,未来五年要写什么,十年要写什么。我也制定了写作计划,经常把灵机一动的构思写到笔记本里。我也经常和作家们聊天,很多优秀的作家都给我启发。创作到一定程度我们要问自己:一个作家到底要创造什么样的文学世界?你的符号是什么?你的创作整体上是不是有文化的、文学的贡献?现在碎片化的时代很难聚焦,想明白自己的目标,你才能有辨识度。
前段时间我到鲁院讲课,提到《德里克·沃尔科特诗集:1948—2013》。德里克·沃尔科特是199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19岁的时候出版第一本诗集,虽然写得比较稚嫩,但已经显现出文化的纵深和方向感,一看这株苗你就知道他未来会是一棵大树。我想如果15岁时我读到这本诗集,我的诗一定不是今天的样子。
舒晋瑜:从16岁起就开始发表作品,你的写作体裁宽泛,诗歌、小说、随笔、评论几乎无所不能。你觉得,这样的多面手对于自己的创作有何益处?
邱华栋:写诗读诗一直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开会后写,在飞机上写,在外地宾馆睡不着起来就写。为什么?一是诗歌便捷短小,二是诗歌可以保持你对母语的警觉与敏感。其他文体的写作是跟着兴趣走的。比如,我还写有电影研究《电影作者》、城市建筑随笔《印象北京》、20世纪西方小说家评论《静夜高颂》(三卷)等多部,都是跟着当时的兴趣在走。
《空城纪》的灵感来自一只石榴
舒晋瑜:《空城纪》体现出诗性的语言风格。这部作品你经历了长达30年的准备,动笔是出于怎样的契机?
邱华栋:莫言、贾平凹、迟子建、毕飞宇……很多作家都有文学的故乡,我没有。我父母是河南人,我在新疆长大、在内地求学,没有文学意义上的故乡。小时候每天抬头就能看到白雪皑皑的天山主峰,周围就是沙漠、戈壁滩,风吹过来,一团团的骆驼刺在滚动,那种荒凉、开阔的成长环境对我的心灵世界有很大影响。多年来我一直想无论如何应该写一本书献给自己的出生地,但是怎么处理这种经验和资源,我一直没找到感觉。
我是一个“资料收集狂”,收集了许多关于西域历史地理、文化宗教、民族生活方面的书籍,包括近代以来外国探险家在西域的考察,像斯文·赫定、斯坦因……我经常翻一翻。还读了几十位学者的相关著作,石云涛的《汉代外来文明研究》、还有荣新江、孟宪实的著作……我脑子里盘旋的素材和原料慢慢被激活。直到有一天我切开一个石榴,突然想到这石榴是当年张骞从安息国带到长安的,我一下找到了《空城纪》的结构。石榴有六个子房,我就把整部小说分为六章:龟兹双阕、高昌三书、尼雅四锦、楼兰五叠、于阗六部、敦煌七窟,写六座古城废墟遗址的故事。
舒晋瑜:你曾经给这部书起名《流沙传》,听上去也不错。
邱华栋:纪和传都有时间感。这个题材其实始终在我脑子里不断地变化。我最开始构思是想写一个汉代背景下的小说,比如说有一个人跟着张骞出使西域,张骞被扣留了,但他一直走到罗马,一路上遇到各种事情……后来一想这不是《西游记》吗?我去过二十几处古城遗址,这些废墟不应该是一座空城,曾经有哪些人走动,他们的声音、形象经常会在我脑子里浮现。当你积累了足够多的材料,当你找到了恰当的结构以后,写的过程是很愉快的。
舒晋瑜:但是《空城纪》跨度如此之大,七个洞窟横跨一千多年的历史,驾驭起来也有难度吧?能否举例谈谈?
邱华栋:敦煌学已经成为全球显学,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学术命题。写敦煌的作家不少,学者更多,比较有名的我都看过,比如井上靖的《敦煌》、叶舟的《敦煌本纪》、陈继明的《敦煌》……看得越多越感觉怎么写敦煌对作家来说是巨大考验。
敦煌七窟的选择是有用意的。我多次去敦煌实地看过,家里也有很多关于敦煌的画册,一个窟一个窟地看过去,最开始挑了30个窟,觉得体量太大。我突然想起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又名:《寒冬夜行人》),我让国王、士兵、杀人犯等七个不同时代的个体命运跟具体的洞窟联系起来。每个洞窟的壁画都有一定的佛教寓意,也反射着现实的生活。比如“一个国王”写的就是于阗国王死后回忆在敦煌的生活、到于阗的生活等等,这样整个历史就活了。几个洞窟把1300年的敦煌史串起来,有代表性的石窟和历史都融入其中了。
舒晋瑜:看了那么多相关的著作,写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种压力?
邱华栋:恰恰给我提供了不一样的思路。文学的创造性最重要,每个人的见识、修养和眼界不一样,我们在处理同一个题材的时候也不会碰撞、不会冲突,相反,可以丰富读者对敦煌这样一个伟大宝库的认识。以历史文化遗产作为写作对象,这是中国当代作家的使命,同时也体现着一个作家的能力。
历史小说也是当代小说
舒晋瑜:一般长篇小说从头到尾贯穿一个人物或事件,但《空城纪》采取了散点透视的方式。
邱华栋:我最开始对这种结构还有点狐疑,反复琢磨,觉得石榴籽式的结构是成立的:30个短篇构成6个中篇,散点透视又聚合为一部《空城纪》,仍是完整的一个石榴,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长篇小说。每一部分我都对涉及的历史元素有所侧重,比如龟兹最有名的是龟兹乐,我就写细君公主的女儿弟史和龟兹王绛宾都喜欢音乐,他们到长安去学习音乐,把长安音乐带到龟兹,回到龟兹后又把龟兹音乐带到长安,反复交流。在写龟兹双阕的上阕时,我写了解忧公主、细君公主和她的女儿弟史,还有统率几万兵马的冯夫人。从汉武帝时期到汉宣帝时期,她们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在西域影响很大,非常了不起,但是这些人物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细君公主远嫁马孙国,汉武帝曾经送给她一把琵琶,她想念中原的时候就弹琵琶寄托思乡之情,有一首《悲愁歌》特别感人: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舒晋瑜:女性人物描写在您三十多年的创作中还是有变化的。
邱华栋:早年写小说时总觉得城市里物质女孩太多,有一些批判的眼光,实际上不是这样,男性女性都一样有物质需求。《空城纪》里的女性就不同了。站在今天的角度看,历史文献中的中国女性很少,传记也少,李清照、鱼玄机、薛涛……数不出多少。我的小说复原历史人物的日常生活,实际上也是对当代女性主义的一种呼应。
舒晋瑜:那么如何处理虚与实、历史和当下的关系呢?
邱华栋:小说里确实出现了只有在当代才能够定位和辨识的一些符号。这么写是为了符合当下的阅读。历史学家不能这么写。小说不是历史学的论文,就像意大利美学家克罗齐说的,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那么历史小说也是当代小说。当然小说家不可能完全复制还原当时的历史境遇,只能进行创造性想象,用现代汉语的语调陈述。
舒晋瑜:小说的叙事视角在不断变化,尤其让物在说话,引人入胜。“于阗六部”中的钱币部,有一枚汉佉二体钱(身上有两种文字,一面是汉文,一面是佉卢文),学者对钱币反复论证,年代、内容、适用范围……信息含量很大,故事也很动人。
邱华栋:第一人称“我”在小说里不断变化,从人到物有无数个化身,比如在“龟兹双阕”中上阕是用第一人称,到了下阕就变成了白龟兹的王子白明月,在外篇就变成了当代人李刚。越往后越“神乎”:到“于阗六部”里,简牍叙事是“我”,钱币叙事、雕塑叙事也是“我”……“我”作为一个叙述主体是有限的,但同时它又特别饱满,我自己投入其中,容易让读者有一种代入感。
写作的时候,钱币叙事首先打动了我。当时于阗国遭遇大旱,按照他们的规矩,要向上天贡献人祭,还必须是尉迟氏王族才可以。没有人站出来自愿作为祭品。这时候有一个已经出家的王子说我愿意还俗,这样就可以献祭。小说里的献祭仪式也是学者研究过的,要喝一种液体叫苏摩汁,产生幻觉后就不太疼了。然后王子就咬着这枚钱币,钱币感受到苏摩汁的香气和口腔的温暖;王子的生命开始燃烧,钱币的身体开始变得灼热,被一股火焰吞没,感觉到王子华美的灵魂就像是一股烟一样缓缓腾空。王子用他的牺牲拯救于阗摆脱了灾厄。
舒晋瑜:小说还涉及了很多典故,比如中原和西域的“三绝三通”、傅介子刺杀楼兰王的历史事件,在小说中都通过合理想象呈现得非常清楚。
邱华栋:小说里班超的投笔从戎、汉代的“三绝三通”,还有李隆基给杨玉环排演霓裳羽衣舞的过程,我仔细阅读相关的唐代文化,很多历史故事在史书中也就一句话。所以既不能写得太实,也不能写得很虚。怎么让班超和班勇父子以对话的方式呈现历史?怎么体现父子复杂的情感关系?班勇的母亲是谁?我认为是龟兹王族的一个女儿,那么她和班超怎么相见?我去过喀什和田,在疏勒见过一些古老的杏树,又粗又大。春天杏花开的时候,古老的杏树伸出一条很粗的横枝,上面站了两三个漂亮小姑娘,杏花在她们的晃动下飘然落下,在我心中留下了特别美好的印象。班超和姑娘(小说中就是疏勒王亲弟弟的女儿西仁月)在杏树下第一次相遇了……这就是我的合理想象。那些情景特别有质感,来自我对新疆的观察和经验,那些语言也只有在新疆生活过的人才会有。
奇妙的想象:一匹穿越千年的马
舒晋瑜:小说里有很多神奇的呼应,比如敦煌七窟的第七窟和第一窟的故事刚好呼应。细君公主的汉琵琶一直流传到了当代,2020年被“我”在新疆木合塔尔的作坊后院里发现了。
邱华栋:为这事我也咨询了一些朋友,他们认为汉琵琶在新疆流传2000年是完全可能的。这种呼应我觉得挺有意思,有时候你就得创造一点小小的奇迹。
敦煌七窟的第一窟里写了令狐安一定会出家,原因是乐尊(左亻右尊)和尚摸过他的头,说:“你会继承我的衣钵,今后你会出家为僧。等到有人让你来敦煌千佛石窟找我,就是我的圆寂之时,也是你的出家之时。”果然过了20年,令狐安和赵娉婷结婚的时候,有一个和尚走来对他说“师父乐尊和尚派我来,让我把钵交给你……”令孤安就跟他走了。赵娉婷后来找去,每天住在洞窟外面,希望丈夫回心转意。再后来赵娉婷爬进洞窟,发现她的丈夫已经坐化为石头禅者。
第七窟写到主人公“我”喜欢的姑娘赵娉婷在敦煌研究院工作,“我”想去看看她,赵娉婷就带“我”进了285窟,在285窟里“我”入定了,跟洪辩和尚对话,包括王道士如何发现藏经洞,日本敦煌学家藤枝晃的《敦煌写本概述》是如何写的,把伯希和、斯坦因、张大千、常书鸿和敦煌的交集捋了一遍。“我”一觉醒来后,就对赵娉婷说:“我想到敦煌研究院来和你一起工作,把自己的下半生献给敦煌研究。”另外小说里有很多“刚”:吴刚、王刚、李刚、陈刚……其实是“金刚不坏之身”的一种隐喻,也是呼应着某种坚定的信念。
“于阗六部”中简牍部一节,我让汉简、直体佉卢文陀罗语木简和于阗语木牍讲了一晚上的故事,讲龟兹女贼的故事,讲生命死亡的故事,最神奇的是其中于阗语木牍在哭泣,其他简牍问你为什么哭呢?然后简牍就开始讲亨举的故事……讲到最后天亮了,他们又复归原位。然后一个妈妈带着叫亨举的孩子来博物馆,少年亨举穿越了一千二百年,和古老的木牍对视。写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是神来之笔。也显示了我们文化中千年不绝的相互呼应。
舒晋瑜:简牍部一节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博物馆奇妙夜》——不管是士兵、学者,还有国王的叙述,你的写作里都暗含着家国情怀。
邱华栋:1941年张大千来到莫高窟,在清理一个洞口的积沙时,忽然发现沙堆中有一个袋子。打开后滚出来一颗残缺的头颅骨,还有功勋证明和身份证明。这人原来是大唐军骁骑尉张君义,在西域战死后,他的遗骨最终回到故乡。我觉得刚好呼应了沈从文的那句话: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便要回到故乡。《空城纪》里的战士不仅战死沙场,最后也回到了故乡。
舒晋瑜:阅读的过程中,无时不感佩作家丰富的想象力和对细节的把控能力。比如《霓裳羽衣舞》中有个细节,演出结束后舞女们掉落在地上的珠玉和环佩,很有画面感。
邱华栋:我也写得挺兴奋。当然要投入全部的情感、对整个史料的爬梳、辨识、取舍,确实有一定难度。比如关于尼雅四锦,很有名的一块叫锦护臂,上面有“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五个字。发生了什么故事?锦帛为什么是在男人的左胳膊上裹着,他是什么人?我反反复复构思了几个方案,考量了好长时间。但是一旦确定,写起来就像创造游戏般的快乐。再比如《雕塑部:佛头的微笑》,斯坦因他们挖出来的一个两米多高的佛头,佛头从被挖出来的那一刻,见识过多少来来往往的人,我通过佛头的眼光看世间,这么一来中西交流史中的人物都囊括其中了。
舒晋瑜:所以小说背后也隐含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观念?
邱华栋:我围绕六个古城遗址重新建立关于汉代和唐代的想象空间,所有这些内容都佐证了中华文明的特性,中国的历史是各民族共同缔造的。在书写历史主人公的时候,我更侧重于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