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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正《大地在说什么》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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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初,一句深邃的书摘在抖音平台悄然流行,迅速引发了网友们的热议。这句文字蕴含着神性与慈悲,已引发了100000+万次点赞,恰如其分地诠释了诗歌的力量。有网友感叹道:“伟大的句子”,它以简洁而不失深度的方式,直击人心。这句话出自梁书正的诗集《群山祈祷》中的后记《大地在说什么》。目前,这句文摘依然在不断地发表和发酵,在抖音、小红书、快手、微博等网络媒体上出现了多个几万+的点赞,其他上千的流量更是数不胜数,几乎平均每几分钟就有一条这个文摘的作品发表出来。

《大地在说什么》展现了梁书正的经历、成长和创作的心路历程,他的诗歌可以从这篇文章中找到源头和出处,是真正的向大地、生命和自然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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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在说什么


(一)


绿皮火车在哐铛哐铛地奔跑,故乡的山水逐渐远去、消失。窗外的风景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一年年枯荣。去年的新坟,长出了青草,去年的油菜花,结出了菜籽。远山,雪已融尽,又呈现出一年的生机蓬勃。父亲和母亲挤在对面的硬座上,瘦小而单薄。一个旧旧的帆布包仅仅抱在母亲的怀里。此刻,他们睡着了。一觉醒来后,他们即将抵达一千公里之外的异乡。

“才过一会儿,就从湖南来到广东/才睡一觉,灰尘就在身上加深一层/想到每一分都是别离/每一秒/都是赴死/我就想/更用力去爱”。在车上,我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一场暴风雨过后,父母到另外一间宿舍做饭去了,无意中打开母亲的行李。在折叠好的衣物间,发现四四方方的用布裹好的奶奶的遗像。在那一瞬间,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感觉眼眶一阵阵发热。想到老家没人了,刚过世的老人需要供奉,没有办法才带下来;想到奶奶没过世时,母亲就对她说:“妈,以后我去哪里,就带你去哪里。”估计母亲也没想到,她一带就把奶奶带离故土,一带就背井离乡。一位朋友曾说过,他的很多亲人也在外打工,五六十岁了,问什么时候回来,都说不回,做到做不起,做到死。

2016年春节后的某一天,在东莞火车站,我看到年迈的父母,两个背井离乡的小黑点,互相搀扶着、支撑着,被凌晨厚厚的雾霾推搡、扑打。那时我想,如果这世间有人知道,那两个如蝼蚁般缓慢行走的老人,在几个月之内,先失去母亲,后失去故乡,会有人怜悯他们吗?老天又会怜悯他们吗?后来的一个周末,母亲吵着出去走,她说你看这地方,转个身都困难,一周待这里,闷得慌……说着说着,她眼圈就红了。

2010年春节离乡,在长途汽车上,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很压抑、低沉,这让本来喧闹的车厢,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也许每个人都想哭,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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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正与兄弟龙骏峰在火车站候车]


一年春节回到家乡,无意中走进一座敬老院,遇到了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的双目失明的老孙,他很健谈,讲了很多事。他说:大家都不愿讲话,即使坐到一起,也是各自沉默。他说:儿孙出去打工了,他们在那里,是一群等死的人。他说:那些孤寡老人快到大限时,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没人问,没人看,等几天就走了,然后来辆车直接拉往火葬场……离开敬老院的路上想了很多,在这片生养的大地上,有多少这样的命运,在挣扎、在痛苦?而同样的,在我打工的异乡,工厂车间、流水线上,又有多少相似的挣扎和痛苦?

某晚乘摩的回去,司机抄近路,钻进胡同小巷,在昏暗的灯光下,坐着和躺着一些流浪异乡的身影,一晃而过,又一晃而过。无端想到了那些卖力推三轮车的人;寒风中抖瑟的人;在医院门口、工厂门口戴孝的人、哀嚎的人、下跪的人,仿佛每一个都是我。亨利·米勒写道:“我对自己作为一位作家的命运渐渐漠然,而对自己作为人的命运却愈发明确了。”一直记得这句话,并愈发感觉到与万物苍生的共同呼吸。

奶奶在世时说“苞谷要像苞谷,红苕要像红苕”,“人在做,天在看”……这些话,在面对她遗像的时候,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小时家贫,有一天不知奶奶从哪里找来半块年粑,我们三兄妹流着口水,兴奋地围着奶奶转,看她烤熟,准备吃的时候。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有气无力地说:“给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奶奶看看我们,又看看乞丐,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烤好的年粑递了过去,妹妹当即“哇”地大哭出来,我眼圈也热了,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没说。看着乞丐渐行渐远的瘦小身影,奶奶喃喃自语道:“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出来漂泊这些年,这件事情,一直是我最珍贵的行李。

有一年和叔父割稻,快割完时,他突然喝住我:“别割了!”我当时吓一跳,疑惑地问怎么不割了。他说:“留给过冬的雀儿。”一句话,让我怔在了那里,内心涌起一股股暖流。

少年时,常与父亲下地劳作,然后一起赤着脚板坐在高高的田坎上。有一次,他抽完旱烟,指着那片长满青菜的绿油油的土地说:以后我死了,就埋到这里,这辈子,只有土地让我感到踏实。

2016年,带父母下到广东,周末和母亲逛街,走着走着,她突然靠近我说:“你看到刚才那个乞丐了没,到屋里的时候,经常看到他在县城乞讨,那时候我还经常给他钱呢,没想到他也跑那么远。”我说:“别信这些,都是骗人的。”下午回去再经过那里时,母亲又给他钱了。

在我辽阔厚实的湘西大地,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那些坐在屋檐下满头白发的人;甚至一棵树、一根草、一颗石头、一粒尘土。奶奶常教诲我们说:“不要小看了,这里天上地下都是神明”。

在广东这些年,朋友疑惑我怎么常骑车去乡村田野。我告诉他们,那里有我的神。谁会知道呢,神是以怎样的方式安抚一颗疲惫荒芜的心灵。后来,随着行走的时间越来越久,道路越来越长。对神的定义也在延伸,包括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石一土,和它们在一起,受到了教诲。难过的时候,草木会对我说一些话;痛苦的时候,泥土会对我说一些话;迷茫的时候,流水会对我说一些话。这些语言和声音交织着,一遍遍在心底回荡,它们促成我俯身和流泪的缘由。

常念及艾青的那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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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正带刚满1岁的女儿下广东打工]


广州从化的一条道路,叫钟车路。有一天鞭炮声响过之后,一辆灵车缓缓驶过。又一天鞭炮声响过之后,一队婚车缓缓驶过。再远一点,是一片茂密的荔枝林,有一次从那边经过,看到长满荒草的树下堆着装骨灰的罐子,有人在烧香烧纸祭拜,把清明纸挂上枝头。后来,6月份的一天,人们爬到树上摘熟透的荔枝……

在遥远的湘西大地,太多相似的事情,比如奶奶上山的那个早晨,母亲让我挨家挨户去借锄头铲子,这些平时都是用来种庄稼的农具,现在,它们有了另外的用途。2014年某一天骑车在吉首附近转,看到了同一块土地上,一边种红苕,一边埋人,红苕叶长得茂盛,坟头上的草也长得茂盛……后来的后来,我越来越缄默,常跟随着长辈们去祭祖、敬菩萨,常一人独处,仰望星空,眼眶湿润……

奶奶曾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人。我相信奶奶说的话,也认为,每一颗星星都对应大地上的一个事物。一个人是一颗星星,一头牛是一颗星星,一棵树是一颗星星,一粒尘埃也是一颗星星。

每一颗星星坠落的时候,大地上,就有一个生命在凋零。每一颗星星抖动的时候,大地上,就有一个生命在颤抖。每一颗星星闪耀的时候,大地上,就有一个生命获得喜悦和幸福。当所有的星星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汇聚光芒、就会盘旋。大地上,万物都会肃穆仰望。

在仰望星空的时候,我常常能看到我的奶奶、我的父母亲人;看到敬老院双目失明的老孙;看到那个从家乡跑到广东的乞丐;看到那些埋头推三轮车的人、痛哭的人;那些在荔枝林祭拜的身影;还有在遥远的湘西大地,那些满头白发“嗨着嗨着”挖地的身影;那些在菩萨庙前烧香纸的微微颤抖的身影;那些一虫一鸟一草一木……我也看到了自己。

我看到所有的星星闪耀着明亮的光芒,源源不断地照进内心,我把那些出自内心的声音,叫作诗。


(二)


常常在湘西的丛山峻岭间穿梭,静坐山巅某处,望着延绵起伏的群山。那时候,我是寂静的,像大山多出来的部分。或者是一颗石头,一棵枯树,甚至就是一堆积雪,一团云雾……“那白云之上多出来的/是一座寂静的雪山”(《登白云山》

远方来的友人曾与我说过:你们这里的山真大,但是好像很荒凉。我说不是的,这些山中到处都是村寨,只是看不到而已。某日大雾茫茫,再驾车带友人穿梭群山,沿路不断听到吆喝声、呼唤声和唱山歌的声音,却见不到任何人影。我说你看,他们都是生活在云雾中的神仙。夜晚,我们从山顶望去,只见群山之中,到处都是灯光聚集,灯火闪烁,仿佛神的居所。

这是我的家乡,这是我的热土,这是我的祖国。

每年春种时,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那温软、踏实的感觉源源不断传来,仿佛踩到了人间最舒适的地方。祖父经常赤脚耕地,父亲也是。因为耕种的经历,使我对大地深信不疑。即使在工业文明的大城市打工,依然没有忘记。种上豆子,收获豆子;种上红薯,收获红薯,大地从来不欺骗人,从来老实厚重。

有一年,我看到人们把亲人种进土里,立上碑文;有一年,我看到人们从土里挖出新鲜的果实,放上祭坛;有一年,我在小山村的河边,看见群星在水里荡漾,光芒在天地辉映。大地正源源不断地给予我很多东西,不断滋润我、喂养我。我就像土地上的一粒麦子,慢慢长大、饱满、成熟。

大地让我深信,那潮湿的泥土深处,藏着人世最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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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正的故乡洲上坪]


很多时候,我不再刻意去写诗了,因为大地上生长的一切,都是诗歌。我所写出来的诗歌,都是大地告诉我的,大地才是第一作者。

行走多了,就和山水一样,和草木一样了。不需要多说什么了。大地静谧不语/唯一回答人们的是/缓缓升起的缕缕轻烟。(《大地颂》)

每每提笔的时候,我不再把自己当作主角。我低下身来,静静地听大地说话:村庄需要一声鸡啼,山河需要一件袈裟。那鸟鸣啾啾,山河葱茏;那泪光盈盈,尘世温和。田野里每一粒洁白的稻米,都是雪的另一种真身;我那在厨房煮饭的老妈妈,是菩萨最新的一次转世……这是大地最自然最本质的回声。

我和诗歌,就是这样慢慢地互相修正了彼此。安静、平和、虔诚、风轻云淡、与世无争。我听着自己的内心,跟着风走,随着云走,伴着流水走。走着走着,我就越来越快乐了,快乐,又何尝不是诗歌呢?生活中一句温暖的问候,在世间的一次微笑,都是诗歌的化身。所以至于还能不能写诗,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而重要的是,诗歌教会我的责任、诚实、谦逊、慈悲、宽恕和爱,在不断地修正我、完善我。

因为倾听大地,还会听到这些声音:我们村一个老人都死了好多天,臭了才知道。有一日,父亲和大舅坐在土坎上的谈话:“假若我瘫痪了,就喝一瓶农药”,“假若我瘫痪了,就找一根绳子”。作为儿女,我们守在身边,老人尚且有如此想法,不知道独自留守的老人们该有怎样一种绝念。曾看过一则报道,一个老人病重了,儿子请假回家,可等一天不死,等两天不死,儿子到床边说:“爸,你怎么还不死,我只请了七天假。”一句话,老人当即咽气。

记得奶奶病重时,我在广东打工,没得回去,奶奶在故乡等死,我在远方,等着她死。那时候天天都害怕接到家里的电话。有一日,经过一个寨子,看到修好水井,上面写着几个字——“盼乡泉”。再细看旁边的小字介绍,才知道是一个在外打工的人出钱修的。

因为行走,常在外借宿。有一次登白塔寺,天已经黑了,当晚夜宿白塔寺,风雨大作,一根亮着的蜡烛上,三只飞蛾扑来扑去,窗外风声雨声大作,忍不住热泪盈眶。于是,写就了这样的诗句:破墙破窗破屋顶,风雨声声入耳际/一整夜,都没有入睡……//灯烛还在亮着,三只黑影扑来扑去/粗看以为是飞蛾,细看才知是/屈原,杜少陵,梁书正。(《夜宿白塔寺》

又一次到我们湘西一个问天台的地方,据说当年屈原流放曾过此地:问些什么呢,家国情怀?人类疾苦?/头顶的星空和心底的戒律?//对着茫茫人世,我无法出声/我有腐朽的肉体,我有盛着汪洋的/一双眼睛。(《在天问台》

是的,很多时候,我们只有一双盛满汪洋的眼睛。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在同一天,战火纷飞中的大马士革,盲童在演唱和平之歌。而在一个脏乱的角落,一个痴傻的流浪汉一边“嘿嘿嘿”地笑,一边擦拭地球仪,仿佛那是他的宝贝。

是谁,替我们怀抱着这颗星球?

叙利亚战火纷飞的时候,我正坐在故乡洲上坪的院子里闲坐。虫鸣声声,一只鸟在旁边的桂花树上搭窝,我这样写道:如果把虫鸣当作万物的祈祷,把树上的鸟窝/当作一个星球/是否就拥抱了苍生和世界?//如此想来,竟心怀大恸/小小的洲上坪/大风忽起,流水浩荡,明月高悬。

为什么我们脚下的土地永远厚实,从未抱怨?那是为了让低在尘埃中的万物,都能从中获得永恒的慰藉。

为什么我们头顶上群星璀璨,从未熄灭?那是为了让所有低在尘埃中的万物,都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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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日报》报道梁书正]


(三)


这些年生活波澜起伏,跌跌撞撞,一身尘埃,满眼热泪。教会了我一个“爱”字。爱,是大自然最先说出的第一句话。

坐在山间河旁,心获得了从来没有的静。一种对生活的领悟和关照,一种对过往的牵念或放下,一种此刻当下的空明和了然。让身心如草木水滴,如满月当空。我写下的东西,是心对万物的感应和回答。

爱,田土上的青青菜蔬。爱,碑文上的薄薄灰尘。对生、对死,爱都有了更广阔的内容。因为爱,一无所有的天空,也有慰藉。生在厚重的大地,爱,让心生磅礴的温暖和悲怆。

不再刻意去写作了。心颤抖的一刹那,即是人间佳作。

春天播种养花,秋天收割摘果。大自然写着最伟大的诗篇。从一粒种子到一颗果实,从一颗果实回到一粒尘土。无时无刻,不能说不是神迹。

活着,也是神迹。吃饭睡觉,是生活的神迹。

一滴种子落进子宫,一颗星子坠入屋顶。人们把亲人种进土里,立上碑文;人们从土里挖出新鲜的果实,放上祭坛。是生命的神迹。

他人之苦难,在心中弥漫不散,是爱的神迹。

为灾难深重的人间,捂着一片汪洋,是慈悲的神迹。

而这,也是诗的开始。

因为倾听大地,还会听到这些声音:我们就是那些稻草,连烧出来的灰,都是一个样。因为生活的教诲,还会看到祖母的篮子,和祖母的衣物一起烧成灰烬,撒进白茫茫的大地。也会懂得病中的阿婆,为什么会在黑暗中打手电筒,因为她太需要依靠一束微弱的光存活下来,

一日友人说他走在一条山路上,前面走来一位背柴的老婆婆,老人家看到他来,便主动侧身站往路一边,并顺手掐住一根伸出的荆棘,好让友人过去。走过之后,友人回头,看见老人缓缓低身,从荆棘下猫了过去,那缓缓摇晃的荆棘上,一根尖锐的刺印出一点鲜红色。显然,老人被刺伤了。友人深受打动,想及老人为自己拿走荆棘也就罢了,居然被刺了,也不忍心折断一根荆棘。

一年寒冬腊月,在山坡上,祖父把身上的破棉袄脱下,穿在小牛犊身上。一年春耕,母亲把土地上的石头清理干净,说石头会压痛泥土。

2022年,和友人重走沈从文出湘的路,那山水、那景色、那人、那船、那一草一木,都极大地感动了我。坐在宽阔的沅江边,看群山、夕阳、流水、对岸的炊烟和人家,突然泪眼婆娑。似乎渐渐理解了沈从文:我轻轻叹息了好些次,山头夕阳极感动我,水底各色圆石也极感动我,我心中似乎毫无什么渣滓,透明烛照。对于人生,对于爱憎,仿佛全然与人不同了,我总像看得太深太远,对于我自己,便成为受难者了,因为我爱了世界,爱了人类……

这几年看见太多的事情:瘟疫、战争、飞机失事。诗,是最初的救赎。心,是诗出发的地方。在山坡的小块地方,可以看见辽阔世界。在并不宽阔的河流,也可以看见众生的命途。

草木有情,流水有爱。我双掌合什,和群山一同祈祷。我身即草木,我心即自然。为万物身上的尘埃,为天地的澄明清朗。我愿痛哭一场。

为了迎接远山的满月,我已送走了万千的船只。为了那深深眷恋的朝阳,我已清空了一身的暮霭。

往往,不是我写就了诗歌,而是诗歌接纳了我,救赎了我。我的心,在那样的境界中,似乎抵达了一个更广阔而温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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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正重走沈从文出湘的路]


(四)


坐在锄好的土地旁休息,父亲习惯点一根烟,絮絮叨叨安排各种农事。我望向远处,群山莽莽,与天相接,云雾起伏,苍茫一片。那一刻,突然觉得,我和父亲两个都是各自亲手捏造的泥人,在我们面前,都各有一片苦海。

父亲又站起来播种了。他一生都没有走出土地。他的痛苦、希望和困惑,与每一撮泥土息息相关。我曾经沿着父亲的脚印走,后来外出打工,后来在小县城安家,用一支笔开始了和父亲相似的耕耘。

很多时候,我都会回到乡村,种一些瓜果蔬菜,养一些鸡鸭鱼。或者坐在院子里,看山水,看庄稼。我的村庄那么小,小的仿佛可以捧在掌心。我的村庄那么大,大的感觉自己如同一粒尘埃。

在很小的村庄里,四季更替,万物轮回。人们在田土上耕耘,春种秋收,谷物满仓。在河流里清洗尘土、喊魂或祭祀。屋前屋后的树木,或花开果结,或落叶纷纷;环村的道路,或长满花草,或雪霜覆盖。过年时,全村人归家团聚,年后,又纷纷告别。村庄经历短暂的热闹后,归于整年的平静。只有村里有红白喜事时,才短暂热闹一两天。比如一个个熟悉的人离去,一个个新生儿降生。比如有人身披晚霞出嫁,有人深情迎亲。环绕村庄的山峦,草木年年枯枯荣荣,接纳离去的人,祝福活着的人。

在很大的村庄里,人潮涌动,云雾翻滚。走过了疫情,看到了战争,还有饥饿、贫困,一双双清透的无知又绝望的眼睛,还有那反复在耳边响起的哨声。一个孩子蜷曲着睡在死去的父母坟墓中间,一个孤儿在地上画上妈妈,然后睡回母亲的肚子里。这是不是造物主让我们所有人都拥有泪水的缘由?

我是在2016年回到故乡的,如今已快10年了,这10年,我几乎很少离开。在屋旁的一块土里,我耕耘、播种,种一些南瓜、黄瓜、青菜、辣椒和西红柿。我喜欢这安静农作物,与世无争,靠天地生长,沉稳踏实,它们造就了我诗歌的品质。种好菜之后,我会坐在旁边的桂花树下,刷刷抖音,看看微信,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透出了人世间所有的悲喜。

有时候我眼眶湿润,不是因为那满目的菜蔬或远山的落日与荒草。有时候我听到的哭声,不一定就是田野里那不肯停息的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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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乡村种地的梁书正]


父亲戴上斗笠,顺手把屋檐下的锄头递给我。锄头上,泥巴尚未干,那是埋掉阿婆残留的。现在,我们将拿着这把锄头去播种了。母亲从房里走出来,拎着的布袋里全是阿婆留下的种子,那是人世间最大的馈赠。

稻草、苞谷杆烧成的灰,有些用来做田土的肥料,有些做药引,还有一些给孕妇接生。小时候,看到那些灰洒到软和的稻草上,洁白洁白的。好多年后才知道,这与祈祷时香火燃烧的灰以及骨灰没有多大差别。2007年,我站在金沙江的源头,望见莽莽的雪山。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一些灰,重新回到了天上。

山间的一块土地上,地瓜繁盛,攀岩的茎叶慢慢爬上田野一角的新坟。有些事情不是苍天和大地能够回答的。往往,是泥土里小小的地瓜更清楚答案。我的掌心上,长有许许多多的果实,其中最繁盛的一颗,是生生不息的大地。

再一次登上白塔寺,敲响巨大的古钟。惊飞了一群白鹭,远去酉水荡起了波纹。巨大而磅礴的落日仿佛是从指尖抛出的一枚硬币,开始了对人世的占卜。

菜园篱笆上的喇叭花开得正好,齐刷刷地吹响唢呐。唢呐响彻天际的时候,不是有人出嫁,就是有人西去。喇叭花一年年繁盛,为一拨拨人迎来送往。

而所有人,穷尽一生,最终都只是获得一堆小小泥土。

扶贫户的小女孩见到我,欢快飞奔而来。她的爸爸妈妈打工去了,我把她抱起来,嫩嫩的小手颤颤的轻轻的触及我的脸庞。那一刻,我多么希望兜兜里有全世界所有的糖果。

还有一个小女孩在山坡上,对着盛放的野花,奶声奶气地呼唤:妈妈,妈妈。一只猫隔着窗玻璃看着女孩,一直流泪。有人说,女孩的未婚夫刚去世不久。

那片飘落的枯叶,难道不是你我渡过苦海的船只?

那些竹子,除了做成筷子,难道不是算命的签?

走累的老人停在路边,拐杖不时叩击脚下的土地,沉闷的回音不断回响。

一个孕妇缓慢走过花开的梨树下,几片花瓣洒在她的发际。轻飘飘的,如栖息在天空之上的云朵。那些梨子刚结出来不久,婴儿也跟着来到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花朵仿佛都发出了婴儿般的啼哭。

阿姨们在广场上跳舞,旁边的鸽子在觅食,她们互不打扰,鸽子也不惊怕。这是一群生育过的女人,当了母亲的女人;这是一群洁白的鸽子,象征爱与和平。

孩子们围成一圈,对着手机屏幕的一个中年人,不停地喊:爸爸,爸爸。我看到了中年人沧桑的脸庞舒展着人世间最舒心的笑容。

一片片祈福的红布,风吹翻飞。有人曾在上面,看到许多消逝的身影。而在红布下匍匐的人群,躬起的脊背,与问号极其相似。

曾祖父是和尚山上寺庙的住持。小时候,村庄里的雪融化了,山顶依然白雪皑皑。洲上坪的人们依据积雪融化的程度安排农事,祖父安装的神龛,要面朝雪山。而在我的梦里,多少年只有一身袈裟、一双草鞋,一步步踏雪而上。

一只飞来的甲虫撞在寺庙的古钟上。声音很轻,但也是它的声音。

捡废墟上的一块瓦砾,举起来,刚好缝合天空漏出的那个缺口。

与一片枯叶合掌,才获得最虔诚的祈福姿势。那一刻,枯叶是我的另一面手掌,或者说,我的手掌是另一面枯叶。

站在山顶上,河流、村庄、县城,万物匍匐,苍生奔涌,我也在其中。

人世,如一本经书,我努力阅读和写好每一个字。比如不能把冬天当作春的开始,因为有人死在了那个季节。比如群星选择密集地待在天上,让万物从尘埃中抬起头来。

当我从阿婆的坟前站了起来,松柏瞬间高大苍翠。当我挥别寺庙之上的云彩,我才获得一具真正的肉身。

站在沅江之畔,打捞中年苍茫的倒影,半江山川,与我互为呼应。站在武陵山顶,迎着大风而歌,整条酉水,为我收拢臂弯。

苍天和大地,是两面巨大的合什的手掌。我们在其中,都被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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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正站在屈原来过的问天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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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正,湖南湘西人,苗族,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湘西州作协副主席。作品见《诗刊》《人民文学》《民族文学》等。获紫金人民文学之星诗歌奖,红高粱诗歌奖,李白诗歌奖新锐奖等。就读于鲁迅文学院、毛泽东文学院。系湖南省文艺人才“三百工程”文艺家,湖南省作协签约作家,出版诗集《遍地繁花》《群山祈祷》等五部。参加第九届全国青创会,首届国际青春诗会,诗刊社第38届青春诗会。


编辑:池木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