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诗歌大展（第一期）

吉狄马加 梁小斌 王小妮 黄亚洲 李琦 臧棣

杜涯 高兴 路也 张晓雪 于刚 田湘 刘年 张鲜明

雷平阳 林雪 大卫 张二棍 小西 崔岩 大解

学术主持人：石厉

鹰的葬礼

吉狄马加

谁见过鹰的葬礼

在那绝壁上，或是

万丈瀑布的高空

宿命的铁锤

唯一的仪式

把钉子送上了穹顶

鹰的死亡，是粉碎的灿烂

是虚无给天空的

最沉重的一击！没有

送行者，只有太阳的

使臣，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选自《火焰上的辩词：吉狄马加诗文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11月出版）

椅子思辨史

梁小斌

被月亮照耀为冰凉的椅子

摆放在我家庭院

俯视这张椅子

迄今有四种说辞

成为椅子的全部筋骨

这是一张椅子

这像是一张椅子

这不像椅子

这不是椅子

这是椅子

这是创世说

这像是一张椅子

这是赞誉

这不像椅子

这是怀疑

这不是椅子

这是否定

椅子的全部命运

在椅子命题的周旋中

展开生死轮回

被太阳烤着的这张椅子

上面摆放着

一支笔和短腿眼镜

其中面对这张椅子

说他像只椅子

最令人惊奇

却是挑衅

（选自《诗刊》2024年第2期）

鸟叫（外二首）

王小妮

太尖利了

早上的第一声鸟叫

在逐层抬高的红土岩壁上

山巅都还没亮

可我准确地摸到这鸟的心脏

它跳着呢

就在我全是汗的手里

开花的凤凰树

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你们还没发觉

只剩了抬头看花

一不小心

被一棵凤凰抱住

无缘无故被它喜欢上

光斑满身摇动

和花瓣一起闪闪烁烁

就这样闪烁着好像不错

不要跟我讲别的了

去旅行

我被飞机抱着

飞机被成群的送葬人抱着

满眼是灰白的队伍

云彩正忙着搬运

轻的是棉花

重的是尸体

天上全是为葬礼而忙的人

只有我被高高抬着

装作是去旅行

（选自2022年9月19日微信公众号“人类理解研究”）

最近我遇到好几个女孩

黄亚洲

可是我为什么这么恐惧，听见这些

叮叮当当的好听的声音

最近我遇到好几个女孩

她们都露着膝盖

她们的膝盖光滑好看，她们都没有

遭遇过髌骨的粉碎

风已寒了，但是街道跟她们一样热情

风吹着她们的短发、脸、膝盖

她们像一株株移动的白桦

叮叮当当，一株株挂着铃铛与眼睛的白桦

她们几乎是蹦跳着走路

她们面前没有悬崖

她们的牛仔裤不是生活磨破的

我因髌骨住院，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的长裤一向庄严挺刮，像大会堂的领带

所以，风一直不认识我的膝盖

悬崖也故意不说

可是我为什么这么恐惧，我总是

把这些女孩走路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听成

开刀时，护士端着的托盘

只有短暂的人生，知道我

为什么这么恐惧

（选自《福建文学》2022年9月号）

忆往事

李琦

一位林区的友人，多年前

送来两只鸟，说它们很珍贵

猎人偷捕而来

煲汤，极为鲜美

我尴尬，又特别难过

认识多年的人

其实，并不相互了解

那个冬天，天寒地冻

我和女儿在楼下小花园里

用力挖出一个小小的墓穴

毛巾包裹，把鸟儿安葬在

它们从没来过的城市

此后，经过那小花园的时候

母女常常，会心地对望一下

什么话也没说

我的心浮上一层内疚

女儿早已长大成人

可我总是忘不了，当年

一个六岁小姑娘惊慌的眼神

那个冬天，可能是成人世界

给她添上的，一道最初的划痕

（选自《诗刊》2024年第1期）

涅槃海滩，或洞头归来

臧棣

虽然色泽不好看，

但小海湾里的那些沙子

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万般淘洗的；

比起燃烧后的灰烬

肯定浸透过更多的水分；

而这种下意识的比较，

在大沙岙黄昏的温差中，可用于

挖掘大海背后的记忆；

即使不是故乡，也很怀旧。

一份深奥的沉重，就是靠浸透

在里面的这些水分保持的。

没有海鸥的鸣叫，也足以断定：

它们并未背叛对你的承诺。

不要忽略这一点：

那些沙子是变形的灰烬；

既然可以任意踩在脚下，

它们的谦虚至少比我们的，更完美。

即使从未有人谈起过

另一只凤凰，那些隐形在

海浪中的蔚蓝火焰，

也依然成立。如果能重新定义

灼人的秘密，我愿意

我们最终经得起大海的宽恕。

（选自《中华辞赋》2023年第11期）

风过林

杜涯

风带着雨意吹过事物

树林中暗了下来

树林一时微喧，一时又沉寂

幽暗的树林，仿佛一个去处

仿佛是世界上万般事物的中心

幽暗的树林，记忆在那里忽然闪现

那里是世代的更迭，延续，过往

似水流年的无常

那里是言辞开始的地方

（选自《第七届中国诗歌节特刊》）

夜色（外一首）

高兴

这一刻

你在为想，而想

你在为梦，而梦

你在为等待，而等待

这一刻

所有的词语，都陷入夜色

想，梦，等待

它们在自动行走，自动发出声音

这一刻

天空的镜子，只照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挣脱时间，又围困时间

高原

一步，一步，登上山坡

仿佛高原上的高原

一伸手

就能触摸到天穹

仿佛一半是天，一半是地

树在云的身影里生长

天地交融

充满了神谕，却难以察觉

你不得不闭上眼睛

仿佛光在瞬间架起梯子

呼吸听从水的命令

花朵还没开放

果实已散发出芳香

星星的村庄里，雪抹去边界

黑马奔驰，一回头，便是宿命

（选自《中华辞赋》2023年第1期）

落日

路也

由东往西，走在山径上

落日挡在前方

犹如一个大铁环

燃烧着，朝我的脚边滚过来

它压坏了新修的柏油路基

压裂了山脚的房顶

压塌了附近的苹果园

压倒这个傍晚的所有教条

秋林失色，鸟鸣喑哑

信号塔不假思索地停掉发射功率

山下的汽车马达统统失声

它还压垮我心中的孤勇

假如我继续前行，会不会被它

碾轧到脚丫子

光芒的主调是白色和金色

瞳仁放大而成晕圈

强光模糊了路面

那根推动大铁环的长柄，不知握于谁手

我不得不停下，坐到路边石头上

与落日对峙

是的，我正跟一个星球互不相让

争抢着路面

“你挡了我的路”，我听到自己说

“请让我先走”，我又听到自己说

忽然，它停止滚动，迅速沉没

天地一下子暗淡了

山径视野反而重获清晰

不知从何处，传来轻轻的咳嗽

（选自《诗刊》2024年第3期）

蝴蝶颤动（外一首）

张晓雪

被风翻动时，

她是特别凌乱的两页。

被风翻动时，

归风的，风已收走。

风走后，她将日光里栩栩的停留，

赠给了一个孤独的小女孩。

风走后，她把自己别在花朵上，

仿真，留痕，交相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