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澄迈通潮阁遗址并赠渡口诗会诸诗友

李少君

草长云高旧址新，鸢飞鱼跃气清浑。

澄江古渡长桥迈，感应东坡海外魂。

澄迈俳句

——给少君、江非、蒋浩

阿信

1

澄江喷溅泡沫

注入苍溟。

一管银色长笛加入一支恢宏乐队。

2

荔枝上市了。排浪

推送。

通潮阁：一抹绯红烟霞。

3

罗驿古道：青石板，芒鞋橐橐

……渐隐于荒蒿。

——有人，低头辩认绍圣四年的痕迹。

4

在下雨。天上的

抽水机在工作。

云朵不是越来越干瘪而是恰恰相反。

5

在一棵黄皮树下：

浓荫。蚂蚁。一对面孔漫漶的

石头   幼      狮。

6

看海不如看云。

看云，不如

与蒋浩攀谈。

7

咖啡树，长在火山红壤中。

咖啡树、石艾、苇子草……同被

海风摇撼。

8

一辆拖车拖着超长风电叶片在盘山道上行驶，往来车辆

纷纷避让：一个

从海岸防线截肢转移的士兵。

9

如何长成一株抵御台风的木麻黄？

披肝沥胆，

立于风暴眼。

10

姐妹双塔。

一只白鸽一只灰鸽双双栖落。

壁龛，有人放一束缀着露水的长春花。

“一个终日以泪洗面的父亲，

为一双女儿建造此塔。”

——曾经的文物工作者、诗人江非平静地向大家介绍。

11

美榔村，一处荒芜院落。

珊瑚礁石垒砌的院墙还很结实，木制门窗已朽腐、被拆卸，织着蛛网……荒草疯长，几只粗瓷瓦罐堆放墙角，那里曾盛放过盐、梗米和槟榔子实……

现在贮存雨水和腐叶。

12

地瓜纷纷落秧。

肥鹅出水。

蓝莲花：一亩静谧月光。

13

海，

打开一扇蔚蓝舷窗。

我铺开一页崭新的稿纸。

在澄迈渡口致东坡先生

远岸

澄迈渡口

千年彩色的云

在调色板上跳跃

东坡先生的盐

在我的舌尖上

越来越咸

北宋的天气预报还在

自动售货机还在

投币，退币

投币，退币

学者们盯着你的竹杖与斗笠

盯着你的绝望与惊喜

盯着你的阴晴与圆缺

诗人们闻到结构主义奇异的肉香

与你相关

与分子料理相关

没有边界

也无风雨也无晴

后现代厨房有蓝牙在朗诵

你的《定风波》

你的“一蓑烟雨任平生”

众人说你好洒脱

我说是真空包装的

其实

是沉默

是放纵千年的沉默

那些飘香的猪肘

哪怕叫成名菜“东坡肘”

也不过是一大块

等待被人吃掉的猪肉

以前总想和你说些什么

直到今天

千年古渡防腐剂很厚

我试着触碰

你那囚徒一样日复一日的伤痛

到通潮阁访苏轼不遇

艾子

1097年6月，先生与苏辙惜别

首次渡海

“舣舟将济，眩栗丧魄”

大海风浪凶猛

政敌险恶

先生心中尽是悲凉

夜抵澄迈通潮阁

那时我不在

1100年6月，先生再至澄迈渡海

已谪居琼三载

开坛讲学，敷扬文教

教民众挖井取水

推广中原医药

著书三册，诗百首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

无奈留下《渡海帖》

赵梦得不在，我仍不在

2025年5月，我与一众诗人访通潮阁

这次先生不在

澄江仍在流淌，迈岒形如初月

通潮阁已夷为平地

幸存“飞阁俯长桥”残碑

供后人寻访

来年新阁重建

澄迈人定煮好茶、炖好东坡肉

先生不愿走水路，可乘飞机

不必来去皆不由已，先生愿住多久

便住多久

在世界长寿之乡

张二棍

——如果在澄迈，我必将活很久

这里遍地的寿者，引诱着我

去畅想，可能抵达的一个遥远年代

而我此刻嗟叹的中年，将会在

漫长余生里，一步步消褪为

绵延的青春。在澄迈，我无数次

自说自话，“会有更多的未来”

这一声声低语，如一丛丛浓密的枝条

在这个热带的夏日，伸向我，为我遮阴

美榔双塔章句

——回赠阿信

蒋浩

南宋还是元初？这些火山石模仿着火焰熄灭前火焰的形状。

石缝里的长春花和沙滩边的日日新是同一朵花。

书犹塔也！虽然我不信任《正德琼台志》的记载。

读：就是慢慢地把文字筑进天空。

不，我不想同时看见一个人：

左边是他的灵魂，右边是他的肉身。

无论是棕榈还是槟榔，塔才是

这里唯一的高度。甚至需要两座塔来相互论证。

白色的鸽子注视着我，

把屎拉在塔身那块发烫的黑色火山石上。

当塔角的风铃响起，这是石头倾听石头的时刻。

但此刻我只想把这块石头扔进风里。

金黄的菠萝蜜像夕光晕染的晨钟，

悬垂在此起彼伏的森林之臂上。

不，我不会说一座塔是另一座塔的古老的影子。

青春强于虚构。

退回到大宋，

现在就折一架纸飞机从两座塔中间穿过。

那只石头上醒来的狮子，通过相机的复眼，

看到你因长久凝视大海而慢慢变蓝的眼睛里突然飘过的一只甘南的羔羊。

塔影如泉，分别从左眼和右眼里涌出来。

涟漪又把她们织进了同一个池塘。

我摸过蹲在塔基转角处憋尿的大力士的大鼻子。

我希望这双手敲下的每个字都能撑起这一页薄纸。

注：

1、迎春花别名日日新。喜高温高湿。花中劳模，全年无休盛开。海南多紫色。

2、“读：就是慢慢地把文字筑进天空”句仿特朗斯特罗姆。

3、“青春强于虚构”为德里克·沃尔科特诗句。

渡海帖

黄胜

轼将渡海。宿澄迈。

——苏轼《渡海帖》句

遇与不遇，得与不得，

从眉山、东京，辗转黄州、儋州，

今宿澄迈。将渡海往廉州。

“则未知，后会之其也。”

依旧这片海、这片帆，

人生离别，一舟、一揖也难。

念想，比海峡广宽。

惊鸿翼翅下的草木，不再惊悚。

南归北渡，本未曾想过。

既然赴死不成，余生何处不是归宿？

“惟晚景宜，倍万自爱尔。”

安慰肯问候，

无非，强颜欢笑。

看得见的海，将渡之海，

看不见的海，注定横亘生命里。

波磔前，撇是桂桨。

横若千里阵云。渡口掠过的雁阵。

万岁枯藤，太过沉着，

屋漏痕，才痛快。

一张便笺，两行老泪。“不罪，不罪。”

微光里，人不如水天间一沙鸥，

离开的，都不再是彼岸。

看海记  

金铃子